她想起那一夜在重华寺后山的松涛如海里头,他也曾经这样看着自己,怜悯自己的**和挣扎,然而那时候自己还能说是无可奈何,也以为在他那里会得到神佛的宽恕。然而到了如今,她却再没有什么理由,去解释推脱自己与生俱来的冷酷无情,于是他同样怜悯的眼神,就成了锋锐不过的利刃。
怀蓉心里的弦绷得紧了,几乎快要断了一般,却又在慧恒并无焦点的眼神里忽然一松。她本就是这样的人,与身边这些一样冷眼旁观的人并没有什么分别,她虽然不至于想那个婆子一样盼望这一场死亡,却从不曾在意,也无意阻止,哪怕她自己明知这里头甚至是一场阴谋。
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冷酷和无情,和自己家族中的所有人一样,留着**和残酷的血脉。她从来都不是他所信奉的佛祖菩萨,她不过是一个人,她的心不过是被隐藏在佛祖的光华下的罪恶黑暗罢了。而最令怀蓉明白这一点的是,慧恒的眼中,对自己并没有与他人不同的责备。如果这一刻,他表露出对自己尤甚的指责,她甚至会真的愿意为这样的责难洗心革面,放下自己的所有**。她愿意去忏悔自己曾经有过的和将要动念的,这一生的所有罪责。
然而他没有,他也从没有过,以后也不会有。怀蓉曾经以为,除了母亲,慧恒便是在这芸芸众生之中与自己最为有缘的人了,彼此之间的牵系,毫无私心私欲。母亲和自己的情分,是来自相连的血肉,而慧恒和自己的,却是一霎的心意相通。她曾经以为彼此这样有缘,甚至如今自己的血脉里还流着他的血液,她以为尘世间两个人之间,再没有更近的了。
然而到了这一刻她才明白,自己不过是他挂念的众生中最最寻常的一个,是他修行中遇到的一花一草,一云一雀。他为自己这些人的苦难而祝祷,为这些人的罪孽而悲悯,然而他是为了所有人,这些人中有自己,也有躺在里头奄奄一息的翎燕,有死亡的人,也有活着的人,他们完全没有不同。这世间一切生灵在他的眼里都是一样的,何况原本微渺的上关怀蓉?既然在他眼里本就没有不同,那么她又何必要做唯一被审判的一个?她本就是这样的人,也永远就是这样的人,而他并没有对她的命运,有着特别的注目。
封氏见慧恒不说话,只觉得有些古怪,便又把方才的意思又说了一遍,只是言语间自然婉转的多了。慧恒却仍旧低眉垂目,等到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都又在平静的慈悲之下了,才轻声道,“母子俱安。”说着便转身走出去,最后回望了一眼隔绝两个世界的帘幕。
他还分明记得方才生死交错的一刹,新生的孩子微弱却肯定的哭声,和孩子的母亲在昏睡中仍然温和恬静的笑容。那哭声对于里头的世界几乎是天籁之音,然而外头的人,却各有各的心思,甚至未曾听见这世间至为优美动人的生的啼哭。
慧恒在方才的一刹,几乎觉得自己听见了佛祖在回应自己,在经历了艰难和绝望之后,连自己都开始怀疑祈祷能否得到救赎的时候,佛终于向虔诚的信徒展现了自己的慈悲和力量,把生命从死亡的边缘挽救回来。慧恒叹了一口气,他沉浸在难得的喜悦之中,却怎么也没有想到,在这个简单的世界之外,还有一个更为复杂的世界,他们并不曾为了生而欢悦,却会因为死而激昂。